【编者按】道路通车后,外卖小哥李永健修好了电动车,给福利院的孩子送了餐;小区恢复了供电,暴雨中爬18层楼给老人送纯净水的便利店老板王晓武松了口气;参与砸车救人的老板李祥的面馆已开始恢复营业;物业正常运转后,陈亚飞的冠旭凯斯特酒店,线间房;红十字消杀志愿服务队队长李俊岭带着300多人,在郑州的小区里开始消杀。

7月27日是骑手李永健复工的第三天。他早上七点多出门开始跑单,天上铺着几层云,并不算热。交通逐渐好转,一路上,一些原先积水的路段已经恢复通车,很多涵洞和隧道也再次开放。行人、车流和穿着黄色雨衣的外卖小哥们,又重新回到了郑州街头。

17 日至22日,郑州遭遇了极端特大暴雨。这座内陆城市,暴雨中最大日降雨量达到624.1毫米,相当于往年一整年的平均降雨量。24日开始,随着城市的电、网、供水陆续开始恢复,城市逐渐开始复苏。

李永健看到,路边还停着一辆辆被水泡过的车,居民楼和商业区到处都在排水,街上随处可见外地车牌的救援车辆,趁着出太阳的间隙,市民们把被淋湿的衣物都挂起来晾晒。洪水的痕迹还无处不在,但被大雨扰乱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启。

水退路清,外卖小哥又在路上跑起来了。陈永健的眼镜消失在了暴雨中,还没来得及去配,先戴着媳妇儿的,度数稍微高些,但也不碍事。

暴雨后,还有一些路段正在陆续的恢复中,有些路段仍有积水,也有地方出现了坍塌。恢复跑单这几天,他经常碰到前方封路要绕行的情况。好在,美团为灾区的外卖骑手提供了特别照顾,送单的时间更充裕了,在遇到路障无法送达时还可以选择免责取消。

他运气不错,到下午六点半就跑了280多元,比暴雨前还要多一点。2019年9月,李永健辞了奶茶店的工作,加入美团做外卖骑手。他在奶茶店干了五六年,到处是熟人,取外卖碰上以前的同事,还经常喊他回去上班。

“跑单不比奶茶单挣得少,家里有事儿方便照应。”去年,刚出生几个月的宝宝得了肺炎,夫妻俩悉心照顾了好些日子,“吓死人”。

往常,他一般跑够三百元就收工,早点回家陪孩子。但雨停之后,很多大的商场都还没有恢复营业,外卖单也特别少。他平常在北三环跑,最大的商场正弘城就在东风渠旁边,水一直灌到了地下四层,这几天都在往外抽水,恢复营业时间还不确定。他在央视新闻上看到,商场积水最深的时候已经淹到了脖子。

25号那天,天放晴了。他的电动车也修好了,又回到街上跑单。那天单少,他只跑了109块钱,就早早收工回家了。接下来的两三天,商家们陆续开门营业,订单慢慢多了,他也忙了起来,前一天晚上跑到11点才收工。

如果像往常一样跑,李永健估计今天能挣上四百。傍晚时分,天色有点发青,眼看雨水又要来了,他惦记家里的妻儿,决定提前回家。

一周前的7月20日,他就是在送单的路上被暴雨困住,第二天早上才回到了家。

7月20日星期二,在很多郑州人的记忆里,被铭刻为“雨下特别大那一天”。早上八点多,李永健像往常一样出门跑单,雨已经下了一夜,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到北三环的那里,积水已经涨到了脚脖子,他也没太在意,“心想着这个雨应该不会特别特别大,应该会停。”他开始在附近接单。到中午时,雨越下越大,他到了金水路的曼哈顿商圈附近,积水已经把半个电动车都淹没了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上衣兜里,却不小心摔倒了,眼镜随着水流迅速消失,他根本顾不上去捡。

下午两点,看到有送去东区的单子,李永健还是接了。他在骑手群里看到,东区因为地势高,积水还不太严重,骑手们还在跑单。他接到了三个外卖单,两个是送水果,还有一个是送雨衣。

但没等到他跑到东区,电动车就坏了。李永健推着车在雨里找修车铺,看到半个车身都泡在水里,估计控制器和脚刹都得换,只希望电机不要进水。“换一个电机要400多元,还不如直接新买一辆电动车架子,再租一块新电池。”他说。

到修车铺里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前面已经有三个外卖小哥在等着修电动车,都和他一样,也是因为涉水。

此时,整座城市都像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雨圈之中,单小时降雨量达到了201.9毫米,突破了中国大陆小时降雨量历史极值。积水漫过台阶,淹过涵洞,进入医院、地铁和隧道,城市像被翻腾的洪水隔成了无数个孤岛,很多地方都断电断网,交通几近瘫痪。

人们蹚水前行,在任何能找到的落脚点避雨。在离郑州东站只有800米的冠旭凯斯特酒店大堂,避雨的人挤满了大堂,甚至排到了门外屋檐下。雨水如注,积水很快漫进了店里,一楼的收银台已经淹了一小半,工作人员忙着抢救贵重物品,把收银台的电脑搬到楼上去。附近的面馆、便利店,也都挤满了困在附近的市民。

李永健在修车铺等了一个多小时,才轮到他的车。6点钟时,外面街上的积水越涨越高,已经漫过台阶,眼看店门口停的电动车都要被淹了。“整条街的人都在说赶紧走,赶紧走。”他的车还没修好,先帮店老板把门口的车都推进了店里,淌着齐胸的水,走到了地势高点的时代广场附近避雨。

楼下挤满了避雨的人,广场的地下几层也都淹了。他看到路上的积水一直上涨,水势湍急,四处找出口回家。往北走,前面塌方,树也倒了,有一个涵洞已经彻底被淹了。

他没辙了,只能在这里呆一夜。广场里有三四个网吧,都挤满了人,他的手机没电了,两个充电宝都在摔倒时进了水,只得又买了一个充电宝,连上WiFi才和家里人联系上了。

李永健车坏的时候,东区的水也涨起来了。王志磊在冠旭凯斯特酒店实习,店里的保安队长李坤朋接了个电话,放下手中的电脑,拿起一把菜刀就往外冲。

他把一旁的王志磊也喊上,告诉他,“路口的车里有人”。车里是刚去幼儿园接孩子的一位阿姨,她在回家的路上车遇水熄火,车困在路中央动不了,人也出不来。阿姨的女儿、也是孩子们的妈妈知道了心急如焚,在大众点评上搜索附近的店铺,把电话打给了旁边的便利店。便利店的老板接到电话时,正在几公里外抢险,又把电话打到了李坤朋这里。

王志磊不会游泳,但他顾不上多想,就跟着李坤朋一脚踏进了水里。刚下台阶还好,水深齐腰,但越往中间走越深,王志磊一米八三的高个儿,一翻过路中间的护栏,水已经快灌到他嘴里。他垫着脚,双手向后划着,慢慢向车靠近。

李坤朋先爬上了车顶,开始用刀砍天窗,砍挡风玻璃,没用。这时,周围店铺和楼下避雨的人都看到了李坤朋,陆续有人游过去帮忙,有人递来一把小锤子,也没砸烂。附近面馆的老板李祥看到车跟前围了一堆人,拿着锤子和扳手也下了水。隔壁店还在装修,刚好有一个工具箱。

他也跳上车顶,一听说里面有两个小孩和一个老人,他急了,开始砸天窗,砸出了一个洞。三个人都在后排漂着,姥姥说怕天窗掉下去伤着小孩,他又开始砸后面的挡风玻璃。三锤子下去,后面的玻璃也破了,他伸出手去捞孩子,孩子一直哭,也不敢动,没够到。几个人又开始砸驾驶座后排左侧的窗户,离孩子们最近,破开玻璃,王志磊把两个小孩挨个拽了出来。

孩子被捞到了车顶上,阿姨从车里递出了一把红色的伞,大家站在车顶,又急又密的雨点儿打在身上。它是洪水中的一座希望孤岛。

在附近鑫之凯酒店工作的殷龙飞没找到锤子,冲着李坤朋喊,中也听不到回应。他不会游泳,心里没底,就往腰上绑了跟绳子,让朋友拽着,拿起一个蓝色水桶游了过去。他到车跟前时,孩子们刚好出来了,大家把孩子放桶里,运到了对岸。

砸天窗时,李祥的右手手背上被玻璃划了两道口子,他脱下身上的雨衣包起来。小男孩出来后,嘴里喊着冷,他就把雨衣给了男孩,血很快又流出来,他就一直甩手,阿姨拿了湿巾给他先包着。等两个孩子都安全离开,李祥又拿雨衣包着手,游回了店里。

回到店里,李祥才看到自己满手是血,救人的时候都没顾得上疼。隔壁卖土豆粉的店里拿了一瓶白酒,李祥憋了一口气,咬了一块纱布,把酒倒在手上先消毒。

又等了十几分钟,李祥还是决定先去医院,医生说手筋断了一半,缝了近十针。缝针的时候,手术灯闪了一下,他心里一紧,万幸医院并没有停电。但店里已经停电停水了,里面有不少避雨的人,基本上睡满了。李祥住的宿舍不太远,他也怕联系不上父母会担心,就和其他五个同事一起走回了宿舍。

三公里的路,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。六个人互相搂着,绕开下水道,绕开电线,挨着墙慢慢走。回到宿舍充上电,李祥才给许昌的父母报了平安。他没提救人的事儿,还是妈妈后来在朋友圈的视频里看到他一直在甩手,才问他是不是受伤了。

王志磊当晚没回家,酒店住满了客人,还有不少人避雨,店里的员工都留了下来。大家换着休息,他在员工房睡了一个多小时。当天夜里,因为断网断电没法扫码,陈亚飞的酒店里,一半以上客人的房钱他都没收,其他房间也没涨价。有的四五个人挤在一间房里,人们只要有地方过夜就行。

快到凌晨一点时,李永健在充电的那家店也要关门了,他又找到了美食城里的一个档口。有十几个外卖小哥都被困在这里,老板给大家发了水,还提供了员工餐。他手头上还有一份没来得及退给商家的橘子和酸奶,也给骑手们分着吃了。吃完饭,他躺在一个沙发上,看了一夜的央视新闻。新闻里直播的正好就在北三环的一个高架上,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。

第二天一早,李永健看水退了一些,准备回家。他在路边捡了一辆共享单车,车也没锁,他骑了七公里回到了家。路上车很少,基本上都是走路和骑车的。有警察在天桥下拉起了警戒线,引导行人避开深水区。

七公里外的西北三环,有一家便利店彻夜没关。雨下起来的时候,店长王晓武本来没太担心,但当店里进了水,冰柜里的冰也开始融化时,他意识到周围居民的生活可能会有问题。

店里卖的纯净水和方便食品在灾中是紧缺物品,王晓武决定坚持配送,为周围的居民留了一个补给驿站。他本来的接单范围是十公里,7月21日这天,很多店的外卖配送都陷入了瘫痪,他一上线单,他就把系统关了,开着车出去慢慢配送。“很多顾客点的都是一件一件的水,骑手也没办法送,顾客取消的话货也退不回来。”王晓武很心疼。

但他也没办法,把配送范围改到了三公里内,还是自己开着车送,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送完。有个住在18层的老人被困在家里,电梯也停了,他一层层爬上去,给老人送了两箱水,“老年人的订单不能耽误。”

暴雨的那两天,王晓武的线上订单激增,他店里的存货卖得差不多了,一时又进不到货。他自己开着车去十公里外的仓库进货,“周围的居民肯定还是有需要。”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但互联网将他们连接到了一起,他还是想着他们。

7月23日这天,雨慢慢停了,王晓武的供货也暂时得到了解决,他松了一口气。周围小区的电梯也开始逐渐恢复运行,他省事儿了不少。

在家休息了两天的李永健,也再次走出了家门。站点的另一个骑手家里没停电,给他拿了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过来,载着他去找电动车。李永健买了一根绳子,让同事在前面骑,拖着电动车再找维修点。店里待修的电动车已经排了老长,老板往他的车上贴了一个号码,留了他的电话,就让他先回家了。

送不了单,李永健也没闲着。西四环旁边有个儿童福利院挨着水库,被水淹了,当天凌晨孩子们刚从安置点回到院里,但没吃的也没用的,需要社会各界的帮助。站点召集志愿者送餐过去,李永健报了名,坐着同事的车去了福利院。

旁边一个小区的妈妈向福利院求助,家里的孩子喝了自来水生病了,发起了高烧,孩子的爸爸不在,需要人帮忙带孩子去医院。李永健和同事去了,轮换着把孩子背到医院的住院区,被吐了一身。

水虽然退了,但陈亚飞酒店的电还没有恢复。周围进水的车库都在往外抽水,一些小区的电梯也还停着。他叫员工回到店里,把积水清理出去,“下水道的东西都冲进来了,特别脏。”他组织大家尽量打扫,用洗洁精刷刷墙,清理一楼被淹的地板。

他清点了一下,楼上的客房因为漏水淹了四五间,电梯坏了一个,监控硬盘损坏了三块,三台电脑只剩下一台还能用,打印机、开票系统之类的需要换,有一些房卡也找不到了。但好歹雨停了,他让员工把湿的床单都换了下来,开窗通风。眼看店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营业,他让员工回去等通知,李坤朋又跟着救援队去了新乡。

停业期间,有想订房的顾客从美团等平台上打来了几百个电话,陈亚飞心里着急,累病了。“好像自己获救了那种感觉,忽然之间就没有什么东西支撑自己了,就’啪’地病了。”他去医院打了两天点滴,才好了一些。

两天后,李永健的车也修好了,还好电机没事,一共花了三百多块。他把那天没来得及送的雨衣又给客户送了过去。

李祥的面馆是6月底才开的。他今年才毕业,上半年实习结束,和几个朋友张罗在郑州开个店。河南传统吃烩面,但朋友去陕西吃了一次剪刀面,觉得特别好吃,郑州还没什么人卖,他们就在东站附近开了一家剪刀面馆。

开门营业后,面馆生意挺好的,一碗面不到十块,每天的营业额能卖到三四千,眼看马上就要突破五千了,李祥心里高兴。7月19日,面馆卖了4920元,他想着第二天肯定就能破五千,谁知道遇上了暴雨,店里的吃的就免费提供给了避雨过夜的人。

李祥的手还包着,吃饭也不方便,还突突得跳着疼,要三周后才能拆线日,河南省餐饮与住宿行业协会联合美团推出六项举措,帮助商户灾后修缮、安全复产、缓解经营负担,包括设“灾后装修基金”、 免费维修换新设备、发放一万个复工消毒包等。

7月30日李祥收到了美团送来的消毒物品,他让店里其他人把厨房、冰箱都打扫和消毒过了,等待物业通知重新开门营业。同时也申请了美团的灾后装修基金,他的店铺等待重新整修中。

水灾过后,环境的防疫消杀工作尤其重要。“大灾之后必有大疫”,“高温天气下,极易滋生蚊蝇,洪水后的大量腐烂家禽家畜尸体,沦为各类病毒、病菌的温床,极易传播疾病,引发疫情。”李俊岭是唐山市遵化市岭俊救援队队长,曾执行过多次灾后的消杀任务。

7月23日,中国红十字基金会“美团援豫防汛救灾项目”支持“红十字消杀志愿服务队”在郑州开展防疫消杀,李俊岭担任总指挥。两天后,已经从全国各地召集了300多人的队伍。

救援队统一采购了消杀物资,再按照郑州各区的面积和人口来分配人力和物资,分成几个小分队来执行消杀任务,每天结束后,各组在群里更新信息,确保没有遗漏。

因为天气炎热,容易滋生病菌,救援队要和气温抢时间。但高温也给消杀带来难度,一套消杀服药七八十斤,户外作业救援人员特别容易中暑,每天都有人因为中暑倒下。李俊岭和对接的酒店商量,把早餐时间调整到六点半,吃完就开始干活儿,到中午十一点就先休息,避开正午的烈日,下午再从三点干到八点。

每一轮的消杀,队员们要喷两壶药,36公斤,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喷完。一轮作业结束,鞋里就灌满了汗水,衣服也全都湿透了。虽然每个救援人员在早上都要吃藿香正气胶囊,但还是有队员脱水。

但李俊岭和队员都觉得值。救援队不管走到哪里,只要车里有人,市民就会过来送东西,送水送吃的,“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,扔车上,人转身就走。”还有人非要捐钱。

救援队的消杀,也吹响了郑州汛后复工的号角。7月29日这天,物业的电力终于恢复了,陈亚飞的酒店卖出了39间房,外卖小哥也回到了李祥的面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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